梅垞诗钞卷四
暨阳蒋燮调元
绸州集
戊辰夏五，于役婺州还，过东藕塘。东藕塘固一州之胜也，为金仁山先生读书处，有平山环之，子姓建祠其上，因聚族焉。山坳有曲阁，塘可百亩许，悉栽芰荷，每岁花盛开，游者冠盖相望。比予至，适为水潦所败，因即事赋此。
旦发婺州城，出郭才十里。宿雨洗残星，缺月堕烟水。遥望东藕塘，隐约见涯涘。惟时遭横潦，败荷叶披靡。汀墟集鸥鹭，不见花破蕾。上有仁山祠，古桂尚余几。聚徒老学究，两庑不盈咫。指点曲阁处，坡陀入逦池。稚子解趋承，村翁迎倒屣。引我过曲廊，花间杂耒耜。坐我曲阁中，溪山入平视。窗虚倒影涵，波光白如纸。疏林互映带，仿佛秋容泚。缅想前哲心，天怀自潇洒。宾主成偶然，清谈挥尘尾。舆夫促早行，火伞疾如驶。
由东藕塘至孝顺街，赠陈孝廉某。
群山如列帐，杂沓火云里。赤曰开洪炉，鼓铸山石死。于役行其间，毁若鱼赪尾。树影相东西，十里九停轨。息肩孝顺街，故人相见喜。倥偬具壶餐，客座占流水。惟时属金饥，四民呼庚癸。况值夏畦病，挥汗滴耒耜。既乏济时才，自惭褦襶子。汤饼杂葱韭，粗粝亦云美。为君尽一樽，变威净如洗。
登八咏楼。
六朝余蔓草，八咏尚各楼。縠水萦林转，蓉峰入座收。溪山开罨画，太守擅风流。栋宇齐梁旧，凭高最上头。二
由暨邑至绸州，过陡子岩。
群山如排衙，叠叠翠横嶂，出入坡陇间，纵目恣眺望。遥见陡子岩一峰，自跌宕苍翠间，硗秃奔峭，实雄放横竖。都不是，郁崛成殊状。其阳邻斗杓，险峻更无上。其阴斧削成，何年施大匠。句乘乌带间，得此转清旷。肩舆十里行，面面屹相向。
五指山
陡岩行十里，十里非一状。山灵厌常格，幻成五指样。盍执支遁鞭，鞭尽顽秃相。若代五丁力，凿开几重障。伸手不得施，屹立云霄上。傥邻玉女峰，仙掌堪揖让。
戊辰八月抵家，舟中有作。
放棹晚风前，乘般得秋张。树影倒晴波，舟行树影上。旋归自于役，乡园就咨访。暂释手板劳，川原乐幽畅。将次见衡庐，时向烟中望。
舟行白露塘。
问津探菱渡，买棹趁樵风。鹭点野烟碧，霞烧秋树红。好山时到眼，佳处辄推蓬。乡树离离出，家园指顾中。
浴美施闸。
红粉来从越，黄池霸灭吴。至今汤沐地，尚想卧薪图。掬水双桥合，传踪两地俱。五湖终
登吴，山，憩吕祖庙。
我来吕祖庙，瞻依吕祖像。徘徊栋宇间，旷然发遐想。先生唐室胄，天姿自迈爽。弃家如敝屣，撒手脱尘网。十洲三岛间，遨游凌泱漭。三过洞庭湖，人间等蚁壤。扰扰尘寰中，伊谁识瞻仰。面仙不识仙，过后转模仿。绘图岳阳楼，炯炯双眸朗。到处营楼观，名山传示广。我今唤聋聩，无仙将安放。日伺力转炉，不若钱挂杖。左挹湖光驶，右瞰江涛瀁。烂醉吴山巅，腾身出浩荡。洪厓与浮邱，一身可参两。
过钱王祠。
五代无宁宇，群雄正乱哗。中原纷带甲，此地遂桑麻。雪舞潮头弩，风行陌上花。谁能乱离际，保国复宁家。
秋萤
秋老萤光细，犹余爝火明。点花空借影，着叶冷无情。斜白月波淡，峭寒风露清。飘零莎径下，何处度残更。
看梅杂咏
料峭春风作意吹，陇梅消息到何迟。寂寥天宇寻荒谷，萧飒寒林认几枝。孤峤鹤归云暗处，空亭人立雪来时。期君越水吴山外，独立苍茫有所思。
独探芳信度遥阡，缩颈骑驴晓色天。记得断桥横浅水，曾将老树倚吟肩。一枝何处花妨帽，十里宁辞泥满鞯。为问梅花相迳路，隔篱山犬吠朝烟。
枯枝偃蹇阅冰霜，苔藓层层束古妆。痩立空山惟有骨，生逢绝处忽飞香。破荒冷艳冲寒腊，旷世丰神出老苍。种自何年忘甲子，频看岁岁报春芳。
竹𬮻松坪称比邻，偏从斜拂见精神。栽来东阁无官样，是处南枝得早春。清韵本来空色相，淡妆尤爱出天真。故园花事抛离久，肠断衙斋两树新。野梅香处拂征鞍，曾记江南客里看。流水空山花自放，冻云残雪画应难。旅怀对此愁无那，村店留题句未安。今曰萧斋续旧咏，吟髭撚断到更阑。
冷蕊疏枝色色鲜，看花到处便流连。雪村贳酒薄成醉，驴背无诗亦散仙。隔𬮻闻香寻古寺，逢僧倚树话寒烟。此间题赠无他句，五字珠林小洞天。
天心复处返冰魂，风信催成第一番。小点破寒惊昨夜，高枝冒雪出前村。垂来玉手看无恙，皴入烟光乍有痕。雅爱渡江兼柳色，外间凡卉不须论。
冰作胚胎玉作肤，生来幻质本清癯。极怜别调吹黄鹤，转忆韶华似绿珠。庾岭春光成黯淡，罗深仙梦巳糢糊。落英飞绕云屏上，犹作回风舞雪图。天然逸格费推评，辜负名花是广平。露冷霜清残月晓，乱山孤店一枝明。相看癯痩应怜我，修到清虚有几生。不着纤毫烟火气，更从何处缔诗盟。
暗香时引到筠庵，屐印苍苔几度探。小剪一枝惊岁暮，嫩寒春晓忆江南。携来净几宜斜插，细数明珠尚半含。出手亭亭茁异葩，谁能貌此雪中花。软红凡艳去千里，潇洒风流成一家。梦绕寒香诗思苦，醉摸疏影墨痕斜。巡檐几度神追处，扫尽霜笺笔似鸦。
云阶霞阁趁敷荣，自昔扬州独擅名。屈干写成书痩硬，疏花点出玉晶莹。移来认得仙人种，寄去曾凭驿使程。安得林间旁舍地，仰看月落与参横。
日日探梅恐后时，一般幽景少人知。行吟曲涧藏春呜，坐爱荒村挂月枝。土屋茅檐看亦好，映篱夹竹景偏宜。山家不解修花事，赢得儿童牧笛吹。
山眉水曲忆清徽，楚客幽魂是也非。有韵生成九仙骨，不寒疑着五铢衣。玉鳞直欲凌风去，缟袂翻从拂地飞。绣阁红楼无处着，独凭空翠插烟霏。
枝南枝北尽珠玑，逸格难将曲槛围。淡到无言成独笑，春来何处得先几。寒条乱插𮎰篱密，素影遥烘夕照征。最爱营邱图画里，雪林如海厂荆扉。
拟向清溪筑草堂，不将桃李斗新妆。三间屋里随君隐，九里山前是我乡。纸帐留春娱晚岁，铜瓶分韵领幽芳。他年载入名园记，前辈风流许瓣香。
严少峰郡伯命题三余书屋图卷：
汲古之粳何处求，积书充栋出汗牛。花晨月夕等閒度，昨曰之日不可留。昔贤游艺重三余，甲乙缥缃资校雠。但得其余何论三，琴樽之暇足讨探。游息高明有心得，指陈六经如指南。玉堂仙吏斯文矩，五马东来征渡虎。好古游心竹素园，依山特建图书府。政成六载协亮寅，时手一编余旁午。莳花拭竹赏幽胜，赤岭云峰自宾主。昔时六一醉翁亭，篮𬛼酩酊酒不醒。亦有乐天虚白堂，衙退枕琴来抚床。何如此屋命名古，弦诵清芬学邹鲁。为图作记示后贤，办香绳绳应继武。
正月十五夜，解衣就寝矣。邑人拥灯骤至，绕堂而去，因为长句寄之。
岁在戊辰曰壬子。入春七日惟上元。芳辰令节各成赏，𦱒斋寂寂如邱樊。先生饱饭出扪腹，当空皓月悬金盈。拄杖久立看天宇，入门高卧辞烦喧。铮𬭎金鼓动地来，鱼龙百变随风雷。绕场掀舞几匝回，飞石惊门门不开。黑甜之乡夫何有，如闻虮蠓之声相排豗。童子牵衣急起追，揩眼不见相疑猜。月光如水浸阶砌，但见竹柏之影笼苍苔。
雨中漫兴
雨中青草长如麻，苜蓿荒斋乱吠蛙。才有诗怀忽飞去，快乘余兴写黄花。
睡起戏题：
残年老而惫，支枕黑且甜。三万六千日，何如一寝眠。觉来盼楹前，柳絮飞翩翩。翩翩落砚池，蘸水如轻绵。兹砚久𮎰废，蛛缀尘封函。一丸墨如豆，筠管久退尖。儿童偷纸去，座上无完笺。得句无处写，拾来叶如钱。写向残叶上，犹带露色鲜。𫍮吟一再通，衔杯乐陶然。
和人春草原韵：
弥望寒芜剩宿根，生机不断有芳魂。一番雨过青埋屐，几日风吹绿到门。深浅叠成铺地我，家茸织就出天孙。烟光满眼倾壸坐，何处重寻旧烧痕。
喜晤陈六东生：
一株玉笋风尘表，邂逅逢君恨不早。居停主人频说项，瞥见新诗为倾倒，迩来披读巢云编。始识荣名共推宝，飞章腾檄才出群。渌水红莲诗更好。羡君眉宇气凌云，愧我形容日枯槁。自笑郎当与俗殊，不惜蓬门为君扫。今雨知君来不来，速先示我陔南草。
苦寒吟，
积雪蔽大野，皑皑耀劲质。谓当见𬀪消，严阴经旬日。狱有冻死囚，巷有空洞室。沽酒踏雪行，蹒跚如跛鳖。稍救一宵寒，无奈衾如铁。学作号寒虫，呻吟出蓬算。呵指写新诗，筠笺冰折笔。
过墙花
一树过墙花，其下两家住，东家方团栾。呼作合欢树，红袖围芳樽。朝朝复暮暮。西家方别离，谓是断肠花。花片随风去，几时客还家。
跋巢云阁诗钞赠何六云子
昔岁丙寅冬，初识何云子。惟时倥偬中，握手立谈耳。暇时饮我槐市间，尔汝形骸忘彼此。我探暨山蕨，君饮鉴湖水。相逢薄宦途，识面从兹始。盎然古道照人颜，肝胆今知向君是。伻来遗我琼瑶编，齿芬牙慧颜色鲜。吉光片羽巳足贵，况睹邓林之玉森联绵。嵚寄历落穷愁志，促节曼声皆古意。若非游心物外天，何由直造古人地。沉吟三复读终卷，令我滂沱出涕泗。抑塞磊落之气不可见。但见骚客心，羁人泪，游女怀，神仙戏。百端交集风云思来如黄河之水天上落，千孔百窍，灌输倾泻，并入蝇头字。云子云子，尔毋为此徒劳神，真宰上诉天为瞋。逞尔模山范水，追幽凿险之余力，搜尽云签秘笈，诸子百家之粹纯。胡为穷年著书，初平牧羊之荒谷，折腰五斗之米拖儒绅。门生菜把不时供，惟有百千之卷，撑肠拄腹盘轮囷。我始为子叹，继且为子贺。使尔。拥多金，日操，奇赢货乘坚。并策肥，颜面不直唾。无宁苜蓿斋，秀句出寒饿。使尔上玉堂，文昌有辉光。手持敲门砖，力摹官样装。脑满肠肥，一俗工安能。英词快句驰康庄。浸假拥节旄，富贵惊其曹。横金拖紫意气豪，粉白黛绿陈香醪。生成混沌不肯死，安能出入尔雅追风骚。云子，尔无谓我言之讹。尔饮我酒，我为子歌。穷达由命非由他，五穷例无诗一科，穷而后工理则那。吾将左携冰雪篇，右挈鹦鹉螺，从子终老兮岩之阿。慎勿骑驴觅句犯卤簿，醉吟恐遭官长诃。
杂咏
文章为心声，如面不相肖。洪纤与险易，造极各臻妙。于文必巳出，斯语实体要。即此是辞达，上可荐郊庙，古音法钟吕。毋为蚯蚓窍，倩盼出天真。勿学龋齿笑，醯鸡舞瓮中。不知两仪曜。枝枝节节间，宁识神龙掉。请展冬烘眼，更上一层眺。
逆旅。天地为逆旅，何况庇一椽。所以旷达士，环堵亦陶然。巍巍洛阳宅，轩轩临九墨。阀阅积勋旧，堂构垂百年。良辰设宴会，宾从如神仙。有客投刺入，蓦然闯华筵。掉弄三寸舌，举座愕且悁。为言广基址，出入主所便。形格并势禁，悲愤不得宣。黠獒利主使，往往嗾喉咽。百年勋业第，一朝为移迁。鸠工兴土木，甲第相钩联。堂阶罗芍药，水槛栽红莲。辇石搆绝壑，驾梁疏流泉。时闻高车过，夹道声阗阗。曲廊兼阿阁，曼碌藏婵娟。下凿白银堑，旁辉金簿𫭞。货宝积如山，孰能捣其坚。谁知累卵势，荣辱如转圜。象齿必焚身，机伏强弩先。伙颐大第宅，一朝尽弃捐。寄语卜居人，莫邻势豪阡。晏子辞爽恺，千古师其贤。寄语势豪家，莫矜势豪权。高明鬼瞰室，天道多好还。
咏史
兴亡潜兆杜鹃知，南相登庸社稷危。误国自从言利始，滔天早定辨奸时。群儿绍述留余孽，一老云亡遂不支。私测周官无用处，空将经义注豳诗。
自题画竹：
此生不作封侯想，安得渭川千亩宽。只写数𣲰张素壁，翩翩逸态任君看。
昨夜筠枝月映廊，几回摹写不成行。醉来泼尽三升墨，叶叶枝枝带酒香。
耐此三冬雨雪侵，龙孙蓦地长千寻。风枝雨叶凭君写，难写虚中一片心。
舍前舍后皆丛竹，不数干竿与万竿。满院秋声听未足，张笺犹画数痕看。
梅垞画竹不似竹，戏写鹅溪三百幅。张向高斋曰：午时但觉秋声满空谷。
自笑胸无成竹，讵云得心应手。但知我用我法，不落画工窠臼。
多处能消夏，迎风韵更清。君看墨数点，点点挟秋声。
画竹无成法，横斜始逼真。孤山咏梅句，借取竹精神。
新秋晚成
柱笏看山久，閒园傍晚过。微阳烘暑薄，小雨送凉多。竹
作
湿萤流火，云行月敛波。水泉鸣决决，一半注田禾。
陂塘纳凉：
六月陂塘好，凉风满苇汀。乱荷翻水白，一鹭立烟青。垂钓每孤往，行吟曰再经。有时闻款乃，高唱入溪亭。
秋日怀友人不至，即景有作。
秋生寥廓地，人上最高楼。雁字因风断，云罗避雨收。长天弥远望，之子竟心留。无景壤惆怅，空怀杜若洲。秋宵漫兴：
阒寂良宵永，閒情寄短警。客争棋一角，仆倦漏三更。唧唧虫鸣壁，啾啾鼠龁籯。手添茶鼎水，索句复高吟。
绣湖春眺竹枝词：
婺州东畔是绸州，一曲平湖漾浅流。不着寻常桃李面，冶春风景似清秋。
行人荷旧满春堤，小市喧阗绕水湄。社鼓冬冬山客去，群鸦飞过六贤祠。
麦陇青青菜陇黄，明霞澄霁水云乡。天然金碧相辉映，只少楼台倚夕阳。
陂陀如带亦如环。低绕平湖查霭间，笑指春云生处处，遥天遮住石楼。
拂水和风面面圆，春山倒影入沦𤂍。尽教游女挑丝取，难绣风中荡漾尽。
杂咏：
种桃味得甘，种李味成苦。木之神不二，由种不由土。胡为斯人俦，有子不肖父。惟人最秀灵，逊兹草木腐。人物不同禀，此理孰能剖。
𬘡缊造化中，生人复生物。号物数有万，罔勿为人屈。操之得其理，棼丝成纶绋。制或乖其方，纯锦不成缓。况人类不齐，刚柔各异质。惟以人治人，庶几物还物。
食土只成垤，食叶能吐丝。泥涂涂附中，颖秀茁菌芝。织素光灿灿，污垢遭弃遗。莫恃鲜明质，一涅不可追。莫弃臭壤材，臭腐为神奇。
春阳来何处，乃在冰雪中。天道剥而复，四时周无穷。人各具一天，视天何梦梦。坐尽火销膏，聪明成瞽聋。一剥不复返，块然相始终。
羲爻启一画，衍成充栋书。六经炳三古，日月行天衢。秦火焚烧后，聚讼如榛芜。子史百家外，烦言人人殊。滥觞逮词赋，篆刻雕虫鱼。山经并地志，神仙杂浮图。载之车折轴，挽之牛汗肤。百千万年后，浩繁更何如。或者元会周，复还一画初。
古词尚含蓄，余味曲留半。韩柳及欧、苏，汪洋无畔岸。如承大素后，五采资炳焕。如挹太羹余五味，得薪爨一二。妄庸人，强将头面换，准风与别雨，捃摭复点窜。腐木湿鼓音，岂足遗三叹。不读唐后书，渠真是钝汉。
古妆尚简质，今妆贵灿烂。美女老濞妆，今人应齿粲。一回新一回，时换服亦换。所以艺苑中，文人喜翻案。
编氓撄罗网，穷极则计生。以法缴绕之，獘即缘法萌。遂使听狱吏，颠倒不得情。用法平如砥，龙蛇化赤子。绳法如乱麻，赤子为龙蛇。
储兵先储粮，备戎当备疆。治民先治吏，除獘当除殃。揣本不齐末，纲举目自张。古之神明吏，悃幅无他长。
鱼行曰在水，不见水中湿。龙穿石窟过，不见石有迹。如人行气中，不知与天一。人自离其天，寖成地下魄。惟有圣贤徒，浩然气充塞。即此是飞升。何事言拔宅？读史杂感。
我思鲁仲连，披褐耻帝秦。掉弄三寸舌，一扫咸阳尘。俯视仪秦徒，厥词何狺狺。千金却不顾，高蹈东海滨。纵横捭阖中，乃见有此人。见首不见尾，龙性谁能驯。
楚国有遗老，忠悃遭弃捐。告君不见答，搔首乃问天。幽思发哀艳，介节终沉渊。汉、魏晋、唐宋，词客如云烟。沾丐残膏馥，逸调俱翩翩。师词不师志，何处追前贤。惟有浣花翁，笔大如修椽。穷途哭苍生，上追三百篇。
李斯荀卿徒，乃为赵高耦。一与沙邱谋，终身成掣肘。富贵念税驾，面谀工齑臼。欲阿二世意，终败三川守。得时感苍鼠，失时哭黄狗。
古人勇改过，夕念不待朝。勃然赴道义，迅流无停桡。昨日恶少年，今日人中豪。赴险特余事，如以火燎毛。手持三寸铁，可斩长桥蛟。
荆公辩且坚，计丑文独赡。新法始青苗，周官资稗贩。若生衰周时，卯也可合传。不遭宣圣诛，漏网幸逃谴。惟有苏老泉，辨奸由丧面。
丁卯正月十九曰作。
一雨几匝月，潜居似蠖蛰。此后即长晴，春去曰二十。况复寒食近，轻阴易相袭。趁此嫩晴时，清游倒悬急。杖策登高阜，眺览傍城邑。绿意出寒芜，祥风扇广陌。柳条青猗猗，晓莺语犹涩。轻匀卵色天，爱此峰峦集。妙境取春浅，宁辞屐齿湿。缅想斜川游，苍茫久伫立。
上巳日作。
宿阴久不解，春风峭平陆。红树落高花，飞英袅瘦竹。佳节瞥眼过，萧斋自幽独。旧雨期不来，谁欤共春服。手持陶韦诗，纷披落花读。小坐听莺鸣，春烟淆寒绿。
閒中戏作
十曰摹一帖，五曰成一诗。东涂西抹总懒散，不如载酒临清漪。绣湖之水何洋洋，上有高松千尺长。柳洲花岛遗迹古，澄然倒映凝清光。人生能着几两屐，石火星飞驹逝隙。中原文献北邙红，六代繁华秣陵碧。风光到处足流连，佳景良辰漫虚掷。有花堪折直须折，有酒便当浮大白。君不见花香满谷，酒满缸，唤不醒奄奄泉下魄
咏史。
周以东迁弱，宋以南渡亡。等观覆辙迹，千古遥相望。或谓失地利，亦由守偏疆。二者固云云，厥谋未为臧。西北士马雄，东南财赋强。地利各有便，形势徒较量。一旅能复夏，五迁亦兴商。徒以疆域论，其说亦未长。周自黍离降，奄奄气不扬。犬戎肆喋血，惟犹为设戍防。赗赠及鲁妾。金车败王章，国本既巳失。天王狩河阳。有宋遭播迁，偷安来钱塘。心腹失宗李，掣肘惟汪黄。岳侯实天挺，力，能扫才枪唾。手燕云议，大义何煌煌。和议任贼桧，厥病沉膏肓。一德格天阁，矫诬秽上苍。贤奸既倒置，莫挽浮海航。惟天有设险，形不隶职方。荡平复正直，仁义为康庄。纶之为九法，经之为三纲。喜则饰礼乐，怒则威斧析。放殛俾大慝，爵赏褒忠良。皇王帝霸国，到处成金汤。兹险虽无形，固圉周八荒。操持失其守，四维乃不张。徒讲地域险，补牢先丧羊。况并地险失，国势何由昌。弗谓蕞尔区，可以毁城隍。
六十初度：
税驾绸山两载余，逍遥何事待悬车。篱花补种从僧乞，诗稿分抄属吏书。六十光阴同逝水，数间传舍即幽居。乡园咫尺无多地，别墅何须更卜庐。
漫说闯中一事无，强将晚景慰桑榆。手签书轴裁红纸，膝坐娇儿弄白须。药酒试尝成薄醉，瓶花供养足清娱。罗陈枣栗开家宴，上座居然属老夫。
北郭吟赠张巢阁文学
北郭之山绸且迤，北郭之水何漪漪。汇为清湖绕郭去，绮绾绣错呈灵奇。中有幽人负郭居，厥庐乃在湖之湄。旦出汲，暮读古人书，大放厥词如琼琚。五试棘闱掉头去，阖户穷经赋遂初。侍亲北堂上，定省怡怡隆。色养交友如饮醇，济困扶危一指囷，肝肠誓不因人热。绕指柔中有寸铁。赴义襄公气转豪，千金挥洒轻鸿毛。我从括苍来，闷怀无时开。黄茅白苇中，觏此翘楚材。一见浑如旧相识。造庐促膝曰几回。千顷之波不易挹，玉山朗朗真奇瑰。有酒醑我北郭庐，兴酣倒尽千玉醅。丈夫遭际难适意，往往盐车困骐骥。感君丰玉不逢年，借箸前筹数往事。我昔困顿诸生中，青衫时拭穷。途泪七篇勦说附贤书。十载风尘偕计吏，桥霜店月马头灯。劳劳四就春官试。鹔鹴裘敝赋归来，一檄东驰居散地。穷年埋首数蝇头，到户何人题凤字。多君气谊高如云，时时披荆来论文。搜索枯肠思一得，力排众说为解纷。我为北郭吟，樽前歌变徵，莫叹误儒冠。劝君惜寸晷。虽停六翮息鲲鹏，转瞬三春发桃李。继自今，业方始，旦晚期君取青紫。
题丁藕汀春宵行乐图，
昔年四走燕山，北桥霜我旧谱。此处顿开新眼界，杏花楼阁认江南。
题虚舟行乐图：
去住无心免歙张，扁舟空洞水云乡。何如掉却凌波楫，撒手骑鲸入大荒。力
读某集，
儒冠而纨袴，风雅何翩翩。披其等身书，多赠官人篇，频投大老府，持作敲门砖。载之货殖传，垄断胜市楼。揆之薄俗论，名士值几钱。
学圃漫兴
菊圃空如洗，萧斋秋正阑。学书收柿叶，得句刻筠竿。事业输閒处，生涯笑冷官。俸钱余剩贯，便欲买花看。
斗室刚容膝，莎阶地转宽。衬花思补石，亚竹半围栏。旧画爱临稿，好书常借看。此间容半隐，未尽误儒冠。
怀知诗
荍斋寥寂，诸无系念，惟历溯平生知爱，未能去怀。综计隐显存没，自尊宿以逮交游，得五古十六首，抚今追昔，触绪而成，不计词之工拙也。嘉庆己巳九月二十六日，
座师金总宪听涛先生。
我生自田间，不熟等荑稗。束发学观场，迟久羽毛铩。每当揭晓晨，心魂入魔界。倾耳希好音，风声杂鹤唳。揽镜二毛侵，颇自惭摆襶。我师广搜罗，琼琚兼玉佩。捃摭到鱼目，俨厕明珠队。谓字准低昂，权衡得其配。三艺道津津，举以示流辈。生平知巳恩，惟此实为最。其奈陆庄荒，难答师恩沛。垂老博一官，依然穷措大。每思斗酒携，无由墓前酹。
座师曹大司徒俪笙先生
父母生我日，曰望成子名。惟师识拔之，恩同父母深。新安曹夫子，乃与吴江伦。温言一奖借，短褐增光荣。偶质一二艺，评骘语谆谆。招饮到夜阑，披豁形天真。时向半截街，驴车声辚辚。可怜老门生，无颜望后尘。
房师邢明府自轩先生。
到眼迷五色，积卷等薪束。擢我白袍中，敝帚充珠玉。遂使囊中锥，居然脱颖速。抉摘緀谬词，细腻为砻琢。犹分橐中金，公车资水陆。望我雁塔名，蕊榜继芳躅。饮食教诲之，是惟公所独。会稽一挥手，音问久寂寞。何日来之江，日望陇西鹄。外舅章明经揆初先生
燮也少失怙，废学嗟巳久。童试几卅年，往往落人后。望我博一衿，倦倦惟外舅。亡室为予言，晨夕常在口。纵论至文艺，渊源递分剖。娓娓杯酒间，欲起时捉肘。予得敲门砖，公若扫愁帚。招我馆玲珑，柳州实。师友
倦作履。
缅怀启迪心，感恩得未有。遥望雉呜云，不堪屡回首。
舅氏瞿明经廉泉先生。
舅氏抱潜德，高隐清溪滨。早弃八脚词，诗古含精醇。垂老授生徒，一一蜚英声。图史满东壁，名花罗南荣。晚搆净香居，修篁夹疏棂。时来幽斋坐，手持冰雪文。谓予子来前，童矿知相亲。即今一办香，渭阳经指陈。石笋峰矗矗，玉溪水邻邻。归然鲁灵光，后生有典型。
布衣俞杏村先生，
昔人有高行，探笋置篱外，先生辄效之。生事坐此替日。听东邻嘲，俯仰有余快。时吟一篇诗，清风发爽籁。帛书赴闽招，拂意旋反旆。欠伸屋打头，放眼乾坤大。引我忘年交，春风接和蔼。至今企芳躅，斯人不可再。
王广文绀园，
剥削支离词，䌷绎湛深理。搜罗万象宽，鞭辟使入里。吾友王绀园，行文工此技。壮游返珠江，黄金买图史。卜筑琴𬮻中，造庐留我止。宿逋来逼人，弃之如敝屣。十年作儒官，满饮瓯江水。垂老学长生，金丹未成死。一子奋天衢，文章有种矣。朱明经凤林，
我家十亩园，有亭临水曲。先生主讲席，门馆常肃肃。落落琼瑶姿，磨砻去圭角。如见黄叔度，千顷不可掬。如逢王彦方，知名甚鞭朴。文章孕经史，不诩便便腹。一生精锐心，始终近思录。
南城吏陈子九荣
策马春明门，黄沙满征盖。茫茫人海中，孰是居停地。恂恂陈夫子，风尘隐下吏。知我故乡来，欣然为执辔。一闻乡语好，顿忘羁旅思。寝我宾斋床，殷红炭新炽。餽我郇厨餐，芳香饼柔脆。叙话到更阑，二子拱而侍。故乡亲串间，少此缠绵意。创遇一朝合，遂成终身契。遥望黄公垆，临风一挥涕。
受业师家文学澹翁先生。
吾宗世力穑，中叶知诗书。文词狭边幅，绳削拘一隅。先生诣超悟，逐兔不守株。行文纵鞔靮，肯作辕下驹。谓予露头角，识我髫龄初。教以罄控法，俾之识轨涂。惟燮少跅弛，捃摭入榛芜。自此曰就范，骎骎四达衢。是为发轫始，勉强能操觚。今成白头翁，感此一长吁。
钱明府宗榜，
十赴礼部闱，力尽车裘敝。一朝遭拔擢，去作江西吏。单车二仆徒，夐夐独行迈。逆旅为予言，昨朝此停旆。比予返乡国，一年凶问至。闻君令德安，兼声颇远暨。绾符未及期，斯民有遗爱。告假居旅邸，溘然竟长逝。廉吏不可为，贪墨𮞸吏议。廉吏而可为，通券积盈笥。知君冰雪操，平生有砥砺。缀笔待𬨎轩，探入循良志。
同年莫总宪宝斋
丹穴有瑞鸟，其名曰凤凰。毛羽备五色，一鸣天下昌。翱翔千仞上，凡鸟无文章。君为诸生时，与君相颉颃。较艺赴课期，小子参雁行。东皋窦夫子，望君识荣光，荐列通
阊阖。衡文历八方，楩楠耜梓材，尝以一尺量。我居京邸时，君方隶庶常。过我委巷中，笑坐八尺床。踞转谈往事，为我卜否臧。我愧鸴鸠飞，决起抢榆枋。望君云衢上，彩翼垂天长。倾听律吕声，噰噰鸣朝阳。
柳文学彤勋
邂逅富春山，一见如旧识。我时坦东床，君来主西席。略忘丈人行，倾吐泻胸臆。赠我新诗句，秀语夺山骨。佐以旧逾糜，其光等苍璧。况逢佳山水，高轩俯寒碧。同游涤砚溪，散发弄凉月。君返西泠棹，我作北行客。动如参与商，音书竟沉寂。屋梁月落时，犹疑见颜色。
布衣吕大山先生
先生得奇疾，十年卧床第。下帷抱只影，襆被拥书史。饱餐蠹余字，不食斋厨米。论文无古今，所求惟一是。目如搜壁电，真伪辨脉理。直于无字处，推寻到骨里。门多问字车，纷纷请涂轨。先生指示之，划如犀分水。溧墓被侵估，舆卧走千里。陈情一纸词，哀恸惊邑宰。文章流至性，咸孚有如此。黉宫无姓名，空山羸疾死。
同年何比部蓝成：
昔日游芹宫，偕君观释奠。聿惟岁壬子，及尔同秋荐。联辔上春明，记程历邮传。雪虐兼风饕，寒威裂人面。惟时有戒心，君车独后殿。势若岑苔依，迹如形影恋。犹忆丙辰榜，君来泪如霰。艰难气益增，旋踵捷文战。君巳雕入云，我愧驹困輚。过君官舍谈，劝予加餐饭。屈指溯往踪，流光惊飞电。九载滞音书，三秋望鸿雁。
傅舍人篁山：
英英琼树枝，莹莹好颜色。瑶圃方敷荣，罡风遽摧折。哀哉傅舍人，念之心怆恻。君方总角时，遇往有器识。弱冠掇巍科，龙门掉尾疾。
扈跸出侍
辇，
纶扉入载笔。去以九万里，谓当六月息。谁知顷刻花，忽随泡影灭。尝论造物幻，成事最难说。只此数才人，落落少俦匹。岂惟地下少，天上亦难得。故遣白玉符，召供修文职。雁塔不题名，鹤驭随使节。我托倾盖交，陈迹怕缕述。约略作哀词，伸纸数行泣。
作怀知诗后夜坐自遣：
安排诗课消凉夜，耿聎星河参未横。静院窗深灯有味，空林叶落月无声。荒鸡振翮催残漏，饥鼠窥人上短警。改罢吟笺复惆怅，一生知爱未忘情。
又题二绝句：
晨星零落知音少，旧雨凄凉入梦多。消遣残年须底物，一番老泪和悲歌。
逝者徒伤薤露歌，生存回首渺山河。眼前敢说无余予，姹女应嫌老阿婆。
题画松
我梦游徂来，长松落落千尺材。我梦游黄山，黄山之松尤老顽。梦醒忽失松所在，急追写向银光纸。看来不是梦中松，鬜鬜总带虬髯容，笔之所到成郁葱。张向萧斋素壁上，时有苍鹰来踏空。
购梅二十本栺学舍前，书以自嘲，因怀故园梅花：
购得官阁梅，柔条仅盈尺。商量掘臼科，分向莎阶槙。望此纤小枝，他年烂成雪。自笑负褦襶，残年过六十。滥竽作儒官，五年此偷息。昔岁入括苍，半载襆被出。明年复后年，未卜留与别。此如邂逅交，俄顷成南北。传舍作菟裘，营谋亦巳拙。
我家浣溪西，田庐颇云具。有桑复有竹，有梅十三树。手植三十年，一一溪深处。出入香雪中，门庭好遮护。自我来绸州，五载阔良晤。去腊谒墓归，山园聊引步。藤蔓萦络之，高柯半僵仆。除蔓如追逋，拉朽剔其蠹。此时应发舒，横斜复如故。抛却故园花，曰归叹迟暮。
学舍中乌相树
一株乌相拂檐长，半倚虚廊半覆墙。脱叶零时窗有日，疏红留处瓦余霜。因依精舍空萧飒，点缀秋山便老苍。记得故园携杖处，鹊巢曾认水南庄。
学圃督种秋菜，
斋中僮约法新添，刬削花畦作菜田。挑甲还需残雪里，立苗宜趁杪秋天。区邻曲槛藩篱易，地近莎阶探摘便。老瓦盈中兼味少，只愁羊蹴夜惊眠。
读陶集二首：
五斗不折腰，饥来宁乞食。人所讳言者，言之无矫饰。即此征道心，弥见存养直。奔走形势途，其辱宁止乞。马廐苦修容，刺门甘屈膝。出则气发扬，入则形战栗。冰炭交于中，此情岂堪述。乞人常坦如，去留无畛域。虽云拙言词，矢口明报德。是以千金躯，不向小儿折。
饥寒在生前，声名在身后。二者不相待，士穷乃固有。靖节怀其宝，韬光忍含垢。托迹糟醨乡，一生杯在手。人知旷达怀，不知苦节守。漉酒一头巾，当门五株柳，夐然旷百世。独立谁与偶，
遣怀
哦松。日日小窗凭，落寞应同署尾丞。仆为客稀阗种菜，妻嘲官逸冷如冰。情知宦海都无着，愿作人间百不能。回首廿年前度梦，翩翩裘马记吾曾。
冬日江行旧作：
一棹遄征晚，森森夜景澄。渐闻官渡柝，遥见戍楼灯。帆落投荒柳，江流带断冰。倚蓬埽残雪，伫待月东升。
冬晴即事：
一室埽虚白，时晴晓色中。鹊声穿树喜，日彩泼窗红。得句味方永，撚髭字未工。瓶花有生意，借取砚床东。
再用前韵一首：
曝背南轩下，摊书老树东。树头余落叶，书卷故留红。晷影移晴竹，茶烟飏午风。此间一趺坐，无事即禅丛。
括苍旧作。
山外乱山横，万山围一城。三春常挟纩，四月始闻莺。地少蚕桑税，村缘麻苎成。夏河最幽旷，有客挂帆行。
秋草
寒芜成一片，无复醉蜻蜒。霜下不留翠，春时曾踏青。马嘶黄叶路，虫语夕阳亭。烟雨迷离处，池塘梦未醒。
戏赠同寅俞伊蒿：
带经而锄行入仕，伊蒿得之名誉起。先生少时把长镵，肩覆短衣不掩体。有时瓮牖声咿唔，拄腹撑肠一寸荠。秋闱揭晓喧如雷，一骑飞投疾于矢。先生腰镰方刈𮒗，曲突无烟釜无米。唐昌山水穷僻处，茂实英声动邻里。嗣是遨游志四方，服有裘兮乘有轨。十年偕计赋闲居，扁舟棹入珠江水。弹铗归来不得意，闭户读书仍隐几。两上
鸾坡谒选曹，
与命重申老博士。
四载绸州莳苜蓿。我与先生居比屋，顷闻将及赋骊驹。赠章聊代春波曲，不唱阳关柳色青，碎语巵言毋捧腹。先生有婢工探菽，先生之书多借读。蹴圃今无博士羊，充庖长享幽人禄。晚餐常恐及崦嵫，晷影乘余不继烛。不速之客三人来，一饭矜严舌常缩。人谓先生不世情，我谓先生俭不俗。诵君自述伊蒿行，小字蝇头歌当哭。感予三忧战寒燠，生不能挽五石弓。儒冠何由厌粱肉，粗衣淡饭饱即休。羡君生平有检束，行看皋比蔼春风，桃李纷纷烂盈目。愿君早贮双荷叶，待长阶前数枝玉。闻寅友马藕塘广文柩过金华，诗以哭之。萧萧风打白杨天，丹旐闻过縠水边。偕我昔年寻旧雨，惊君此曰赴黄泉。家无长物贫非病，牖下幽魂极可怜。留得庭阶双𬸚𬸦，荣光应到墓门前。
郡邸即事，旧作了不记忆矣。昨从故纸中录之一：
湿薪爆竹烟盈几，恶隶填门语更哗。诗思退于风扫箨，睡魔来似客归家。五更乡梦惊飞蝶，十日春霖撒乱麻。趁晓拟趋公府去，冬冬辕鼓巳三挝。一
五官咏
官仆
应门狐假虎，投刺入仍留。俄顷成冰炭，关通此咽喉。回旋公喜怒，娱弄主俳优。此处官离局，携装过别舟。
官吏
尘案如山积，亲民大是难。问囚先问稿，由吏不由官。翻手云为雨，阱人铁作肝。春台有旭日，不照窭人寒
官差。
当官作鼠伏，持票若鹰扬。不剜心头肉，难消狗脸霜。贷钱空破灶，积贯饱奚囊。拟待回官去，农忙正插秧。
官幕
呫哔科名滞，相将觅后门。上场难搁笔，到处可称尊。习娑妆官样，浑忘咬菜根。莫轻三寸管，案牍有惊魂。
官亲
察廉知六计。蔽目畏三爷，任尔台悬镜。难明雾隐花。葭莩原有属，南北俨分衙。摊饱私囊去，生鱼尚自夸。
吊宗忠简公祠堂：
留守忠魂卷逝波，乌伤遗庙傍山阿。章余十上虚回辇，泪尽三声唤渡河。壮志久灰吴会小，将才早识岳侯多。汪黄误国由天意，空负英雄夜枕戈。
题永慕祠：
群山硗秃浊流黄，永慕祠堂入莽苍。此地共传秦孝子，县名犹说古乌伤。岁时设祭来官吏，老树当门翳夕阳。秦火不烧天性摰，归然两冢永相望。
岳侯墓
湖𤲬之树何苍苍，牝枝郁曲南枝长。此是前朝岳侯墓，风云惨澹神旗扬。二帝蒙尘侯之耻，迅扫金人日三徙。誓抵黄龙返两宫，背嵬之军锐于矢。钦宗复辟思陵忌，长子率师非重寄。总缘和议据胸中，一日金牌行十二。不然君臣胶漆同，曾将赤帜表精忠。任罗织成三字狱，岂真奸党乱宸聪。贼桧逃归岳侯死，兹事由来奉上旨。小朝自坏万里城，狱吏奉行一片纸。呜呼精忠字，御笔书，三字狱。贼桧口颠倒，功罪莫须有，自此无人梗和议。一德之阁高插斗，金题又赐擘窠字，矫诬上天抑何丑。贼桧逃死将军施，后无愚智欲杀之，种树祠前分桧尸。铸象跪竦布桧肢，淋以秽溺击以椎，妇孺唾骂如报私，千万世后当如斯。惟侯在天为列星，惟侯之墓永尸祝。铁铸桧状劫不消，此即地下阿鼻狱。
醉乡引
老我不能饮，三爵辄颓然。喜与糟邱生，拍浮称齐肩。暇则命其俦，醉则全其天。蓦入醉乡去，渺若升云烟。此间好风俗，淳闷羲皇前。作事无机械，心地少颇偏。熙来并攘往，清浊皆圣贤。一得此中趣，其乐难言宣。窭者忘其窘，谪者忘其迁。阨者忘其遇，老者忘其年。高歌泣鬼神，有诗可百篇。落笔摇五岳，有书挟飞仙。山因之而欲笑，花因之而增妍。风因之而浩荡，月因之而无边。泪亦不能为之堕，忧亦不能为之煎。兴来腾身跨汗漫，高挹北斗扪星躔。有时散发入大荒，化作长鲸吸百川。不似武陵源，北陌界南阡。犹记秦氏乱，旧事伤屯邅。不似舍卫国，绝灭求真筌。虽称极乐世，戒行同拘挛。曷若此间大自在。操巵挈榼，无古无今。直与高穹厚地，元气相周旋。
我生无他愿，愿乞玉皇封。我侯酒泉任众人醒。我独醉
此乡，于我无闷焉。
小雪即景：
朔风连日鸣地籁，四海同云如倚盖。龙公不肯撒手行，桧顶松梢写雪意。有如画家薄皴法，晕开一笔寒烟外。我方呵砚写新诗，窗恋晴光未称快。且浮绿蚁暖红𬬻，那管寻常还酒债。
悼亡旧作：
肠断秋风泪满襟，结缡人去拆瑶笙。茱萸黄菊凭谁荐，一盏寒泉稚子擎。
秋闱犹望捷音归，病到无言愿永违。我未成名君早逝，可堪回首泣牛衣。
寂寞𫄨帷衾影单，芳魂想像独凭栏。萧萧卧内西窗竹，犹似风翻翠袖寒。
风雨鸡鸣慰寂寥，今成追忆黯魂销。课儿伴我深宵读，雪案灯昏手代挑。
北堂时惕风惊烛，问侍频偕响佩环。今曰伤心难遣处，高堂垂白哭红颜。
儿女频年付草莱，辛勤襁褓我心摧。应知今曰重泉下，一队殇儿索母来。
乌伤县作歌七首，仿少陵同谷县作。
有客有客老无齿，怀抱铅椠去乡里。身着黄丝八尺布，曰籴市墟五升米。有文供人作复瓿，有官常受薄俗诋。呜呼一歌兮歌吞声，有怀不尽区区情。
父兮父兮早弃孤，茕茕在疚守旧庐。小人有母病切肤，三年床蓐痛不苏。儿官一命告泉壤，欲养不待空嗟吁。呜呼二歌兮歌声查，盈盈血泪洒林表。
伯也无嗣痛早亡，一子嗣之心恐惶。嗟予季兮复摧折，遗孤累累口始黄。卵而翼之予口瘏，羽毛成兮分飞翔。呜呼三歌兮歌凄恻，汝伯头毛今非昔。
频年潦倒无穷巳，壮岁歌妻还哭子。卅载之间两鼓盈，槁木形骸块然耳。中夜闻鸡心悄然，犹抱残编拂衣起。呜呼四歌兮歌巳哀，秋风飒飒生庭槐。
十年车马长安道，盲风朔雪催人老。鹔鹴裘敝怕入门，坐不为炊愧邱嫂。谇语入耳不忍闻，翻羡出门羁旅好。呜呼五歌兮歌巳迫，此身安得排风翮。
乱山稠叠多风雨，落叶归鸦不可数。当门恶棘长于人，入畏惊蛇出畏虎。黄昏月黑山鬼啸，寂寂官衙警无鼓。鸣呼六歌兮歌复长，我所思兮在故乡，
谁能长绳系白日。壮不如人老何益。早识功名鲇上竿，何况双轮鸟飞疾。活火难然心死灰，此生不鼓侯门瑟。呜呼七歌兮歌曲终，仰视浮云行苍穹。
课儿句读喜作
阿斌生小不受束，奔突叫啸如生鹿。垂老之儿等舐犊，痴顽时复弛鞭朴。亦须俾识五与六，授以一编学把读。初到口如刀刮竹，格格不吐舌犹缩，驯而复之锯截木。循环雒诵望至朔。蝉联脱卸车运毂，差喜转喉翻水熟。自辰历酉半日足，骑竹作马任驰逐。老夫课罢便捧腹，一盏春醪进酾醁。
连曰风雪，坤儿携幼孩到署，喜作：
同云积夕暗风沙，忽见檐前鹊报衙。入抱喜看双稚玉，盈眸藉慰老昏花。归来白雪方飘絮，生及芳苓正吐葩。不为吟诗频侧耳，灯前爱听语呕哑。
六十衰翁幸有孙，安排汤饼拟开樽。先慈怜我生儿晚，今日惭予大父尊。紫砚未穿庸肯弃，青毡虽故不妨存。他年裕后全需此，问舍求田且漫论。
岱山弟充贡，喜作七律二章寄之。
忆昔萧斋赴课年，知君头角便峥然。论文目想骊黄外，落笔心游邃古前。三五六经穷阃奥，下中上舍递超迁。盛朝讵有遗贤叹，难得
恩荣及第先。
听说吾门树彩旗，羁人应动故园思。我方念叔垂黄发，君克承欢表白眉。五斗自惭成老退，二难差喜得埙篪。阿兄懒散犹能饮，待润枯肠酒一巵。
庚午正月十四日，晋阳弟来晤，留一日而别，步送
至郊外，老境伤离，为之怆然。是岁，晋阳年五十矣，因即事赋二十韵寄祝初度。
昨曰观灯赏元夕，晓对离筵与君别，三杯卯酒割愁肠。送君东过垂杨陌。陌头杨柳青猗猗，树杪春禽鸣格格。老怀潦倒不可尽，对景伤离益怆恻。临歧握手言丁宁，总得一二忘九十。望君径穿坡陇去，莽莽荒郊剩影只。伯劳西飞燕东飞，俄顷云山渺旷隔。异乡聚首易生感，别后翻令念畴昔。忆君早岁遭坎𡒄，壮志长伸气不抑。曲突常无薪火红，芸窗剩有囊萤碧。懒从薄俗润膏粱，仰荷天庾颁粟粒。从兹渐复旧田庐，富不以邻廪有穑。喜今五十逢初度，潇洒丰姿尚玉立。惟予老大成衰朽，频年滥竽槐市侧。自来臭味无差池，况复荆花一本椬。昔时相比如駏蛩，此日相违等楚越。胸怀空自蟠车轮，风雨何由对床席。欲持柏叶侑一觞，迢递关山那可即。此篇藉作介寿诗，简易无多为君说。不祝翁子富贵年，愿学蘧贤懋厥德。
儿辈营葬先君邱陇毕，来告蒇事。时恭遇
覃恩貤赠
敕命，将归展墓，书以示之：
羁留自叹久离乡，墟墓经营赖汝当。四尺未亲封马鬣，百年抱憾滞乌伤。新茔
锡命光泉壤，寒食风花遍野棠。为扫松楸寻丈地，安排牲醴待焚黄。
赤城卜葬本生母章孺人于淎塘之麓，遥哭以诗。
忆昔年华逢己亥，凉秋九月汝归真。挽歌蒿里余编在，弹指流光宿草陈。此日青山卿奠魄，他时黄壤我谁邻。妇姑地下初谋面，应似人间笑语亲。
庚午季冬，卜葬继室俞孺人于淎塘之麓，与章孺
人合兆域焉。赋二律以补悼亡。
抱痛三年侍北堂，暗中制泪默神伤。辛勤进药乌含哺，刻苦持家蟹绩筐。为我频年走尘鞅，累君一病入膏肓。当时相对弥留际，独视遗孤赍恨长。
窀穸重扞卜允臧，芳魂有伴莫凄惶。生前未面参商似，地下相随姊妹行。同穴永违偕老愿，合茔翻羡耦俱长。残年自问成枯槁，老泪犹挥酹一觞。
李家呜酹墓诗：
昔年此地同游钓，今曰伤心展墓来。共许文章符耜梓，可堪先后赴泉台。熏蒿满眼双鸽查，风雨离群一雁哀。薄宦乌伤知念否，一科终老巳心灰。
戊辰营葬先君，至庚午正月葬亡室章孺人暨。亡媳傅氏十月葬先兄暨亡弟紫封，十二月合葬继室俞孺人于章墓。三年之内，计三世七棺，俱归兆域。欣戚交并。书示儿子赤城犹子谷城：
累累浮厝积经年，回首家山为黯然。目叹一官等匏系，幸今三世卜牛眠。昔时蓉镜空尘梦，此日兰阶望后贤。相约春秋同上冢，多栽佳树墓，门前
述哀诗。
生小依亲膝，未曾一日离。至乐初不识，兄弟群戏嬉。吾父笃友爱，家督烦肩仔。早谢棘闱试，终日心怡怡。为叔勤作室，为叔婚期。堂前五荆树，一一春风吹。指繁泣分爨，一饭犹陪随。吾兄遘笃疾，动息需参耆。罡风一朝劲，折断琼瑶枝。兄夙擅文艺，吾父奇爱之。既抱丧明痛，鹏鸟临庭阶。扶床怜弟弱，支户仗母慈。吾母亦巳迈，转辗含悲思。三载卧床席，患痈竟不治。燮少蹇童试，杂好投朋侪。严君既早背，痛愤始下帷。挈弟会盍簪，战艺争雄雌。自抱终天痛，家计棼如丝。弟复先我逝，只影伤心脾。妇子如沸羹，嗃嗃相诟訾。始念十载前，荫芘皆母仪。念亲既违养，负亲痛转滋。历数遭遇艰，难答亲恩施。艹八始探芹，吾父冥不知。四十忝贤书，吾母巳见遗。一年菟山阳，六载绣水涯。忝窃一命荣，奉榭当慰谁。于役走尘鞅，婺郡苦留羁。临葬不绋棺，设祭巳后时。报亲期后日，儿年亦巳衰。负亲伤往曰，巳往不可追。椎胸衋伤心，泣涕徒涟而。恭逢
尧舜朝，
寿域敷天开。
推恩逮一命，
紫诰铺金泥。虔举焚黄礼，敬酹浇山巵。告亲墟墓间，血泪盈岩隈。誓将去乌伤，庐墓伸余哀。虽云幽冥隔，魂梦仍相依。
予不到富春有年矣，闻章纫斋内兄二子丹亭、顺
之游庠，赋诗喜赠。
忆昔弱冠年，时游富春邑。君家盛宾朋，车马纷络绎。相庆朋盍簪，我作东床客。外舅爱我甚，斌玞遭拂拭。君时方髫龄，垂垂发覆额。世好如朱陈，主客屡忘迹。君家兄弟三，雁行我骖一。雅谑靡不为，每至笑言剧。伯氏仕咸阳，关山久旷隔。君为博士员，杜门茂学殖。惟予局吏隐，云树渺东北。回溯昔年欢，举头看明月。顷闻渥洼产，游庠得双璧。闻之巳后时，逾限齿折屐。聿计丙岁春，辞行过广宅。二子肩随行，问年才典谒。屈指曾几时，眼见弁而突。古藻冠时流，瓣香传祖德。况多𮧵鄂枝，联翩响鸣镝。风雅萃一门，三发两中的。遥知顺风羽，不作退飞鹢。老我耽间吟，惊闻气先夺。他年归去来，访旧我来即。藉作忘年交，唱和玲珑碧。
晨起
晨起露方泣，清风吹竹阁。庭院悄无人，坐看檐果落。
题画竹：
添叶莫嫌凑，立干莫嫌瘦。君看历乱枝，叶叶皆生就。
登僧楼书所见：
落叶拥溪流，溪声不咽秋。日悬桥影瘦，风逼雁行遒。萧飒空林响，单寒旅客愁。有人閒眺望，极目倚僧楼。
送席竹云孝廉金华移寓武林。
吾闻洞庭之山群仙踪，夏禹素书留穴中。西曰缥缈东莫厘，两山高峙青蒙蒙。具区三万六千顷，胜境不与凡方同。先生奠居洞庭上，家世宁让陶朱公。散落长物都不计，俯饮山绿湖光空。七与计偕掉头去，长风吹落芙蓉峰。偶来绸州主讲席，绣湖百顷生春风。仆忝追随窃滥竽，羡君多术旷发蒙。月旦帖帖坐诸生，五经发难如。扣钟尤工余技擅绘事，闲向溪藤扫空翠。往时赠我一幅图，浅绛之法大痴意。先生论文如论画，略貌追神别流派。春秋佳曰每过从，玉屑清谈颇称快。五载盘桓朝复暮，闻君欲渡钱塘去。亦知人生会有别，此后相逢更何处。诸生恋别悉英年，矧余老作沾泥絮。钱塘山水饶丽景，洞庭恰与钱湖近。来往好凭一苇杭，到江吴地连乡井。我从越峤望三吴，未免相疏类萍梗。伫看整辔上春明，转瞬枝头闹红杏。倘逢邹律回春风，槁木犹思一吹醒。
正月十三日，宿云溪骆霞起文学家。时骆方他出，后又折简招饮，因阻雨不赴，为赋长句寄之。
龙旗落日镕金盈，山风飒飒吹空林。怪禽啼野恐行人。仆夫望影穷追奔，息肩来至水际村。惟时令节近上元，山月未上野色昏。穿林觅路敲君门，犬声如豹人语喧。君方有事赴城𬮱。客来孑立当篱樊，通款赖有东西邻。应门嗣君方弱龄，头角岐嶷颊丰盈。高烧绛蜡一手擎，知敬父执言笑温。焚香扫地招客魂。佳肴蔬果当筵陈，枵腹一饱投重裀。客枕不寐听鸡鸣，束装戒仆出视星，不告而去忘主宾。自春徂夏节序更，呼来折简招友朋。前期夙戒篮舆迎，大雨如注方时行。溪桥漂失难问津，有酒不辨淄与渑。知君爱客情孔殷，作诗鸣谢迟至今。他时重来细论文，浮我大白还开樽。
兔园乐府，
见旧家子有以樗蒱入陷阱中，覆家而不知悟者，为仿古乐府词以哀其愚，庶几言之者无罪，闻之者足以戒云尔。纸虎泥牛作鼠窃。狗偷张机设阱为，效忠取信择肥舍。瘠剥肤吸液，谓传自盗跖。楚楚者子，来游来处。恨相见晚出，肺腑相语。有酒盈樽，有肉盈俎。密室谈心，惟予与汝。镪出于包匦。摴蒱百万，为子注拟。谅为豪侠，当如是矣。阴结博徒，牵衣挽裾。如络套驹，如釜游鱼。喝朱成碧，呼枭作卢，欲汝偿为，立有左券。受宅有劵，买田无价，聊当质剂，待汝秋稼。非田宅予耽，汝心自甘。腰镰荷畚，刈其谷矣。舁床毁灶，入其屋矣。携子挈妻，一家哭矣。有寝翼翼，有禾穟穟。入其彀中，十成死地。既阱赵壹，又寻李二。
绎古谚辞，
千人所指。无病而死。人毋诡其行，而顾影自喜。高明之家，鬼瞰其室；人毋厚其积，而凉其德。屋漏在上，知之在下。勿谓氓之蚩蚩，而狎侮鳏寡。
阅蒙庄偶作
少读蒙庄书，汪洋得恣肆。奇想落九天，空灵嘘一气。不觉入元中，掩卷索其致，只是翻案耳。语语求诧异，寻其归缩处，绝圣与弃智。栗焉心不宁，至今有余悸。
始皇治天下，事事求翻案。诗书恣焚烧，鞭杽逞暴悍。三王五帝略，一朝尽革换。扶苏监军死，赵高窃柄叛。去庄未云远，同一无忌惮。放言人心炽，为法天下乱。
暴政乱一时，邪说惑万世。道德五干言，皆言清静意。蒙庄激洪波，其说益横恣。庄、老启申、韩，清静变刻鸷。遂使刑名家，轻将民命试。商鞅愈肆毒，为法徒自毙。哀哉三秦民，不复知孝弟。孔忧攻异端，孟惧祸仁义。辅翼孔孟言，马苏继其志。抉摘穷变怪，笔力破余地。
冬曰坐山寺作。
朔风号旷野，落日下饥禽。木叶无留影，林扉访病僧。烹茶童汲水，绕屋涧初冰。不觉间谈久，黄昏上佛灯。
夜大雪，晨起一雨即消，即景作：
龙公玉戏原无定，白战通宵顷刻过。不是天花经雨散，也愁素璧浼尘多。瓦沟巳作空阶滴，桧顶犹留左纽柯。为爱琼霙余屑在，团成一掬手频搓。
舟行金溪，夜抵客馆，即事四首：
滩浅沙龁舟，溜急舟撇箭。回流转盘涡，舟旋目光眩。放棹入安澜，澄江拓镜面。世事波上舟，即境可观变。
玲珑复窈窕，爱此溪上山。芳条搆幽壑，轻云冠岑嵓。昔传黄初平，牧羊于此间。不闻叱石声，流水鸣潺湲。
亩
隐约辨城𬮱，一塔表烟雾。遥见烟中人，悠悠渡江去。余亦此停桡，冲泥踏江路。黄昏雨如麻，卧听檐溜注。
中夜视星起，随班迎大宪。出郭方黎明，寒风刮人面，巨舰峨峨来，屏息听邮传。名纸叠鱼鳞，不顾閒曹掾
孤亭
古道风吹野烧红，孤亭返照夕阳空。一僧筇杖归何处，路入寒山万木中。
题画：
好山无数碧芙蓉，冈上青杉涧底松。看到山回林断处，溪云补上两三峰。
仙山石室好楼台，有客登临共举杯。遥指长空天水外，一痕如豆海船来。
低山如阜水拖蓝，此处风光我昔谙。浪稳波平八百里，洞天福地是江南。
江村风景无多子，浦激参差水涨回，最爱霜林半欹倒。一篙撑出酒船来。
观斗牛有𮍏
婺人吉凶凭牛卜，角斗神祠问祸福，胜则被以蜀锦绫，
败则立供几上肉。又观吴人斗促织，赌决千金，空四壁。强者锢之宣窑瓷，弱者被放入草陌。一以不材不获全，一以不材全其天。达人观化，将奚处其诸材不材之间。
十月二十四日，游龙回观社会，过吴园归成七
律二首，柬吴跃溪。
晓踏寒山露湿衣，半林红叶弄朝晖。坡陀回互如盘谷，冈阜萦纡入翠微。社鼓鸣来桑柘暖，水田𮒗处稻粱肥。蓝舆绕出三三径，特访高斋一款扉。
寓意林泉足晏娱，传家曾不重珊瑚。先生胸自藏邱壑，乔木人看似画图。月沼旧开澄碧满，花帘新捲落红铺。几回倚槛凝神处，为爱文鱼个个朱。
又题四绝句柬跃溪
长君早岁侍
鸾坡，待漏
金门听玉珂。花竹平安四美具，
恩荣来自
日边多。
院落华灯色色新，飞觞投辖爱留宾。笑看残菊西阶上，瘦影伶俜似醉人。
报赛十年称一举，广筵会食客如林。扶鸠多半穷檐叟，具见先生利济心。
久耳芳名幸识荆，果然心迹喜双清。凭谁绘出精庐好，月榭风亭得细评。
二十六日，过许琴川先生客邸归，成长句寄之。
閒来觅句深闭门，瓮牖时作蚯蚓鸣。过午饱饭出门去，披榛入郭寻许询。当轩忽见龙蛇舞，细看俱是折锁股。先生翰墨老斲轮，笔阵纵横疾风雨。矍铄哉翁兴未艾，约我随场看社会。我昨观之郭西村，居人竞出空四邻。有肉如坻酒如渑，豕如乌犍羊如麇，伐鼓撞钟厚地动。梨园法曲一时新，百日之蜡一日泽。矧此十年一举行，升平景象在丰乐，他乡还作故乡论。是日同云布七泽。尖风射人行不得。我归欲眠君且休，试看龙公行初雪。
是日天大风将雪，僮籴米归，即阖门寝矣。成二绝
句：
非缘畏虎关门早，差胜无村得米迟。不管漫天风雪盛，布衾窝里续新诗。
应门无事僮偎火，落叶满阶风扫除。只恨封姨太横暴，掀帷历乱扰残书。
庚午冬，道云溪，访骆文学霞起不遇，因题二绝：
三度云溪过问津，青山曲曲水鳞麟。主人不见空搔首，我与青山作主宾。
晚入华堂耸四邻，美哉轮奂一时新。昔贤有句君应记，看竹何须问主人。
织妇词
唧唧复唧唧，妾机中夜织。凉秋八九月，青灯耿幽室。堂堂复堂堂，郎马乘骊黄。送郎出门去，落叶鸣枯桑，马蹄声隆隆。望郎过河梁，不见马头尘。踟蹰返空房，临别记郎语。低头事姑嫜。再拜告姑嫜，儿行即还乡，春曰复秋曰。鱼书竟沉寂。重理旧流黄，空堂鸣蜻蛚。昨夜梦郎归，关山阻风雪。思之不能置，肝肠几决裂。思郎出门时，为郎整巾箱。衣履妾手制，宽窄如郎长。妾身不如衣，为郎御寒威，只影留空闺。不得相因依。妾身不如履，为郎举玉趾。屏迹闺房中，不得同行止。郎行如流云，云流无定形。平康饶姝丽，燕赵多佳人。妾心如流水，水流东注海。挥刀断更流，念君无穷巳。思郎郎不归，愿郎音书至。上言慰高堂，下有相思字。载拜双鲤鱼，为我覆郎书。天长地久情，永永无相渝。
行路难，
行路难，我旧谱。不在水，不在山。有形之险在关津，无形之险在人心。人心不同如其面，口中有蜜腹有剑。手中之剑犹可防，腹中之剑暗中藏。人生莫漫离乡井，覆雨翻云在俄顷。蛮烟巴雨瘴江边，蜀栈秦关路八千。任君行尽天涯路，不若家庭骨肉缘。
前山烈女墓
烈女不知姓氏里居。昔传乱离之际，为逋寇所掠，越豪岭而西，至前山，投池殒焉。土人葬之池上。余表兄瞿立碑志其处。
生不辰，伤彼姝，贞烈节，激顽愚。一抔土山之隅，是谓烈女墓。父老尝告余曰：豪岭郁嵯峨，乱离际劳苻。多有逋寇，越岭过，劫红妆，马上驼，出山谷，下涧阿。千金璧不可磨，绐贼杀贼计不能，窜身跳入清冷波。姓氏里居不可详，池上便作窀叟乡，竖之短碑三尺长。前山烈女墓五晦咤厅
字，发幽光。寒松翠竹山村路，至今池水留尸香。
贞女行
贞女，钱明府瀛待年妾也。钱鳏作令江西，其家纳丁氏女，将送之官，而钱之凶问至，丁矢志自誓，愿依钱氏终焉。钱老于公车，当官廉洁。余作怀知诗，哀其早逝，兹佳贞女之有以报也，为作贞女行。
女萝本弱植，托体松柏枝。松柏一朝萎，女萝无改移。堂堂钱明府，作令官江西。家有待年妾，未睹主光仪。𫛳鸟临。明府死，凶问至，举家骇。贞女心古井水，长跪向家督，从容前致词。主面妾未见，妾诺主则知。幽明虽殊途，一诺不可欺。愿持方寸心，白首以为期。白杨萧萧，素车来郊。披麻带绖，捐脂屏膏。生作鬼妾，箕帚是操。洒扫灵帷，以永夕朝。丝萝之托，矢志坚牢。贞一之性，达泉彻霄。
杀虎行
紫岩之山，北连会稽，有石蟹𬮻者，虎窟也。樵夫陈绍林伤于虎，弟绍永颓然病夫也，入虎穴剌其二子，犹矢志誓欲杀虎者。友人陈域为余言，作杀虎行：
石蟹之呜何巉巉，中有九陇并八弯。山君雄据负嵎立，食人如麻视耽耽。樵夫陈绍林，采樵来深山，攫而舐其肉，余尸弃层巅。有弟曰绍永，偻背行蹁跹，入山寻阿兄。道旁形赫然。见尸三踊跃，直将虎穴探。入虎穴，得虎子。声哀号，发上指，连刃之，三寸七，不见於菟，潜身以俟。穴窅而黑，深不见底，腥风飕飗，虎将至矣。众逐虎者冈峦出没，以觅绍永，乃在虎穴，强拽以归，椎心泣血，投床大呼，衔痛至骨，誓欲杀虎，目眦尽裂。人谓绍永纠纠勇夫，及见其人，病肺而癯，隆然伏行橐驼，则如是为义勇，勇不可挫，作杀虎行以立软懦。
打虎儿行宗人阿顺，居村之下园，为罟擭以致兽，厥子阿桂挈弟往收具，见一兽帖伏草间，逼视之，则斑然者虎也，攫其弟，几毙。阿桂拳击之，虎惊窜去。以十余龄稚子，欲徒手搏虎，亦一奇也。为作打虎儿行。
打虎儿，余十龄，名阿桂，下园人。厥父曰阿顺，居与狐兔邻，设施罟擭具，置之，行探薪。父出，儿往伺，挈其弱弟行跦跦。两稚子觅路披荆榛，不见丰狐，乃逢卧虎，逼而视之，虎毛倒竖，攫其弟肩，儿击以股，虎惊触林遁，木叶陨如雨。翼弟出蓬藋，道旁，逢阿父，举手作虎势，张牙爪掀舞。村人来告，予衔杯屡停醹，篝灯作夜谈，急为次其语。诗云：每有良朋徒永叹，兄弟阅墙资外御。君不见十岁儿，徒手能搏虎。
智鸟行
绸州学舍，松樟古茂，苍鹰岁养子其巅，乌鹊亦占巢，各东西，虑苍𪈲之逼处，每乳哺，则更番翊卫，与苍鹰相搏击，此出彼入，此入彼出，迭为颉颃，无休息也。而苍鹰反戢翼避之，若小国之邻大国，有折冲之道焉。为作智鸟行以记之。
黉宫有嘉树，乌鹊巢其巅。东西各哺子，和鸣形鹣鹣。何处大嘴鸟翻飞来翩然，占巢据其中，俨若鼎足三弱之。肉强之食小，大形实相逼。惟时乌与鹊，音哓尾翛不遑佚。朝哑哑，暮𬣾𬣾护尔子，卫我室，辅车依，唇齿接。𢰤之角之，矫其翼，更番出入周且密，攫噬之技不得施，弱小相联亦劲敌。卵翼既成各飞去，𬆮音啾啾遂群匹。自古势寡不敌众，况复类分势能一。微禽之智亦有得。惜哉战国不讲此，不然何由六王毕。
绸州诗
绸州传旧址，邑号古乌伤。异孝征秦代，人文蔚宋唐。川原犹古昔，风景入苍凉。沼沚同泔浊，山峦半赭黄。县门虚险隘，民屋作城墙。绣水看如画，淤泥不受航。乱鸦围废塔，官舍寓僧房。四境安淳朴，三时庆阜康。赛神牛代卜，惜米菜充粮。膏雉嘉宾馔，荆裙姹女妆。千家工牧豕，五亩不栽桑。重酿无陶秫，区畦有蜀姜。乌金惟重蹢，红玉迥留霜。互市嚣阐阊，毫厘析粃糠。只持衡作柄，不信斗为量。俗俭勤方始，民殷乐未央。烧香争始曰，胜会占重阳。结队鼍鸣鼓，持竿布作幢。倾城看报赛，举国尽如狂。以我吹竽滥，逢兹乐岁穰。砚田余苜蓿，乐部听松篁。雪积同袁卧，庄虚等陆荒。绿苔无履迹，落叶响空廊。载酒谁交郑，谈经不慕杨。青山吟屈宋，白曰坐羲皇。风土差堪记，敷陈尚未详。
立夏曰喜晴，因怀故园。
九十日春风雨横，欣逢首夏见晴晖。余花落地青苔长，新笋穿篱乳雀飞。忆昔故园桑绕屋，也应此日锦成围。眠蚕老去新秧绿，如此家山胡不归。
杨花四首：
灵和殿里昔依依，幻作琼花玉屑霏。天女散来浑不定，儿童捉去捧还飞。清迷晓露惊魂断，淡入斜阳弄影征。老去风情犹似昔，频临官道点征衣。
散乱纷纷似断蓬，飞飞作阵满园中。轻盈不待风吹汝，飘瞥旋看雪舞空。碧沼无根留色相，朱栏有影任西东。三春花事阑珊尽，犹逐青蹊伴落红。
花散隋堤淡不收，漫天清影自悠悠。邮亭客过曾青眼，钓渚人惊半白头。底事蚕绵飞五夏，不随芦雪冷三秋。墙阴剩作回风舞，惹起蜂狂与蝶愁。
旧日丰姿矜袅娜，至今絮影尚迷离。成团惯爱侵帘幕，小点偏工着砚池。到地犹存飘泊意，因风更起故园思。柴桑人去风流尽，竟日颠狂恰为谁。
冒暑卧病经旬，不赴公会，枕上曰课一诗。因即事
二首：
不用卢循续命汤。经旬蹋壁卧绳床。生憎日影缘阶上，爱听蝉鸣噪昼长。枕上寻诗如短梦，病中代药是奇方。呼儿缮稿粘斋壁，吓鬼还应走且僵。
萧斋竟曰一茶铛，因病偷閒脱穴忙。结阵飞蚊欺破帐，窥厨黠鼠忌余粮。僵花待雨同人瘦，青草如麻上槛长。自笑匡居等仲慰，吾家三径本来荒。
外孙瞿金辰，
男赤城、书城校字
龙城、金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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